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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自己村里事的一群人

2021年09月15日 09:59:24 来源: 解放日报

    浙江省桐乡市洲泉镇的马鸣村,是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古村落。四年前,马鸣村几位村民自发成立了一个文学社,召集同样有文学爱好的村民们一起写文章、写诗,在笔会上互相评点。社员们的年纪从28岁到58岁,大部分都仅有初高中文凭。

    没想到,一个农村文学社弄出了动静。

    加入马鸣老街文学社以后,施玉良开始写诗了。有一次加班,妻子在微信里问他想吃什么,他回了一句“番茄鸡蛋面”。一首诗的灵感又来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田野飘动

    回家的路,

    赠我暗香

    情愫映照,

    回复妻子的语音

    夜宵,

    还是这碗清欢

    番茄鸡蛋面

    “泥腿子还能搞文学?”

    午饭时间,蔡国其要了四瓶杨梅酒,小小的瓶盖一旋,自己喝两瓶,分给旁边的施玉良两瓶。蔡国其是马鸣老街文学社的社长,身上却没什么书卷气。早几年他跑中短途货运,一天到晚开着卡车在路上奔波,不久之前找了个在服务区坐办公室的活儿,算是闲下来些。

    “一开始办这个村里的文学社,都是嘲讽的、看笑话的。说你们一群初中、高中文凭的泥腿子,还能搞出什么文学?”

    可不管旁人怎么说,文学社还是搞起来了。

    那是2017年的一个夏夜,天气又闷又热。村里临时给蔡国其找了间活动室,没有空调、电扇,来参加第一次集会的只有12个人,自己带着小扇子、硬纸板扇风,衣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。屠利娟家里是开小卖部的,她自掏腰包搬了一箱矿泉水过去。现在她是文学社的秘书部兼财务部主任,包办社里很多组织上、花销上的事。

    第一次集会的气氛特别热烈,主要讨论马鸣老街文学社的发展方向:写什么题材,要达到什么目标。争论到激烈时,大家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最后定下来,就围绕着自己的生活,围绕着家乡写,这才是最好的。

    文学活动一个星期开展一次,时间定在晚上7点。先提前拟好一个主题,每个人都要围绕着这个主题创作,体裁不限,可以是散文、诗歌、小说……由社里的一名成员负责把大家的作品收集起来,打印装订成册。在会上,每个人都要朗诵自己的作品,其他人再点评一番,好回去修改。

    第一期的主题是“马鸣茶馆”。每天早上天刚亮,马鸣村的老人们就聚在茶馆里边喝早茶边聊天,茶馆代表着属于马鸣村的悠然自得,大家写起来也得心应手。然后是“水”“荷花”“春”,也写“爱马鸣”“马之鸣,人之情”。

    常规活动外,文学社成员们还外出采风,有时候是踏青,有时候是野炊。为了更像一个集体,他们特意在淘宝上定制了T恤衫,正面是马鸣老街文学社的字样和logo,背面两行字,蔡国其想出来的:“文学是一道风景,也是一股力量。”

    除了线下创作,“马鸣老街文学社”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,社员们把作品一一发上去,在朋友圈里一转,关注度挺高。有几篇推选到镇里、市里参加征文比赛,还拿了小奖。

    大家热情高涨,文学社就办得更有声色,牌子打响了,马鸣村许多爱好文学的村民主动要求加入。4年过去了,从初创时的10余位成员已经扩大成了30多个人。大家聚在一起,就是讨论文学。孤芳自赏的滋味不好受,如今写了篇东西,有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朗读出来,那感受愉悦得很。

    “跟喝酒一样的,你一个人喝着没味道,有个伴你就感觉好像喝得很有味道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蔡国其指了指手里的杨梅酒。

    有“新故事”还有诗

   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文学的呢?这没人说得清楚。但是喜欢文学这件事,每个社员都相当笃定。

    施玉良是外乡人,几十年前入赘到马鸣村。马鸣村喜欢打牌的人特别多,很多人都是从早打到晚,他却打不来。他喜欢的是隔三岔五去镇上的报刊亭,买一本《上海故事》《中华文学》或是《陕西诗歌》,拿回家读。读得多了,他就想自己也动笔写一写,却发现写作看起来容易,实际很难。

    他的工作是在当地一家企业研究猪饲料营养配比。晚上下班回家,构思的那些故事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。晚饭以后,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,拿起笔把故事写在纸上,卡住写不下去了就关灯去睡觉。有时候是痴了,对他来说叫“灵感突然来了”,半夜一下子惊醒,他又坐回书桌旁边,把断掉的故事接着写下去,写完后塞进抽屉里,隔几周再读、再改。

    施玉良把自己写的东西称作“新故事”。

    为什么不叫小说呢?他摆摆手,他觉得小说有很多环境描写,天亮了,天边的朝霞升起来多么多么好看。“我写天亮了,就是‘天亮了’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所有的情节都围绕着人物的性格编排,人物的性格都是身边随处可见的普通村民。施玉良觉得新故事要“一波三折”,他给记者讲了他最近写的一篇新故事,参加镇上的主题征文,拿了一个优胜奖。

    “老张和老李两个人是朋友,两个人在小饭馆喝酒闲聊,老李问老张为什么得了个怕老婆的名声,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。两人分开以后,老张在河边隐隐看到黑影浮沉,以为有人落水便跳下去救,结果呛水反被渔民救起来,原来黑影只是渔网。老李来看望他,他才对老李吐露心声,我不是怕老婆,是心疼她,女人是要宠的。”施玉良絮絮不休地讲完了,“一波三折。”

    加入马鸣老街文学社以后,施玉良开始写诗了。有一次加班,妻子在微信里问他想吃什么,他回了一句“番茄鸡蛋面”。一首诗的灵感又来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田野飘动

    回家的路,赠我暗香

    情愫映照,回复妻子的语音

    夜宵,还是这碗清欢

    番茄鸡蛋面

    他回家后念给妻子听,妻子把面给他端出来,笑得眼角一团皱纹。

    文学社里有好几个喜欢写诗的,施玉良觉得屠婵娟天分高,所以总是催着给她布置题目让她写,像是带了个徒弟。屠婵娟的工作是在桐昆集团的经营科开票,自己努力考上了个非全日制的本科,在文学社社员里头算学历最高的之一。施玉良形容她写诗、散文用的词语都很“高大上”“城市化”,一看就不一样。

    还有倪月鸣,从西藏退伍回来,在桐昆集团做门卫,他初中学历,最喜欢李白,喜欢《将进酒》。他看着很内向,话极少,可李白那种浪漫主义的诗歌,一读出口,让他把自己的情感也都释放出来。门卫要上漫长的夜班,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对着浓稠的黑夜,孤独又无趣,他就利用这个时间研究写古体诗。他知道不是五个字、七个字就叫古诗,要有平仄、韵脚,一开始他写不来,写得像打油诗。后来请教别人,看书一点点学。有个手机软件,扫一扫自己写的诗还能自动帮忙纠正韵脚,这也是他加入文学社以后,其他成员告诉他的。

    钱建荣也是做门卫的,只不过他是幼儿园的门卫,做了有些年头。“没意思,真是没意思。”他连着说了好几遍。平时的工作就是看门,有时候幼儿园的老师让他帮着搬桶水,或者叫他去换灯泡。钱建荣买了宣纸、毛笔,在手机上看那些书法名家的作品,晚上一个人值夜班的时候就临摹,一直写到90%相似才肯罢休,慢慢地也开始有了自己的风格。字发到微信公众号上,有网友评价他这是“江湖体”,他觉得是认可的。幼儿园的老师听说他字写得好,学年末要给小孩子写奖状了,就总是来拜托他,他好开心。自从加入文学社,钱建荣有时候也开始写写文章。“我们氛围真是好,就受到感染了嘛,也想试试。”

    赵强是文学社里年纪最小的,只有28岁,可他偏偏喜欢研究古籍,对历史人物、古建筑感兴趣。村里没少有闲言碎语,说他年纪轻轻不去和姑娘喝咖啡跳跳舞,偏要和一群中老年人在一起搞什么文学社。顶着压力,赵强还是不肯放弃。他和村里八九十岁的老人聊天,让他们口述关于马鸣村的故事,近乎田野调查式地,一家一户地去拜访。也去市里找写地方志的前辈,让他们“指点指点自己”。有位前辈告诉记者,他对这个小伙子印象很深,“写作水平一开始是真不行,但人很努力,很真心的”。

    有什么目标吗?记者问赵强。他犹豫了半天,还是说出了口:想出书,能出一本就好了。

    珍贵而易碎的理想

    蔡国其的儿子不大看自己爸爸写的诗。

    每次文学社活动印出来的册子,蔡国其都拿回家给儿子,想让他读读。“他不看的,不看!他觉得我们写的东西乡土气息太浓了,不专业。”

    嘴上说着爱看不看,他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委屈:大都是只有初中、高中文凭的人,还能指望成什么大诗人?又不是要去参加国际大奖赛!

    蔡国其告诉记者,马鸣老街文学社成员们的写作水平,这几年是有目共睹地在进步。原来一篇文章里标点符号错了好几个,现在没有错误了,这是一种进步。原来写首诗歌语焉不详,大家读了云里雾里,现在读完心旷神怡、浑身舒服,这也是进步。

    “成员们去给家里小孩开家长会,学校里的老师知道你是文学社的,家长代表发言那个环节一定会让你去讲的,这是对你写作水平的认可。”蔡国其很骄傲。

    “字句华丽是没用的。”蔡国其总是这么说。他读莫言的小说,觉得那里面也好像很直白的、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。但就是这种从泥土里扒出来的东西,有着感染人的、无限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归根结底,他觉得文学社成员们的作品里最宝贵的还是那份真挚,是对马鸣村毫不羞涩的爱。只有从心底里爱家乡,才能写出这些东西来。

    马鸣村里有一片百亩荷花塘,起先周围没多少人知晓,蔡国其就写了篇文章配了照片发在公众号上。六月初夏,一一风荷举,周边村镇的人都慕名来看,还有人特地从杭州过来拍照。“人多得不得了,路都堵了,我们马鸣村的村党支部书记要亲自出来指挥交通!”蔡国其忍不住大笑。他打心眼里觉得,文学社的很多作品宣传了他们的家乡马鸣村,打响了马鸣村的知名度,也契合美丽乡村建设这个大方向,是锦上添花的好事情。

    马鸣老街文学社搞起来了,也有其他村子跟着学,也搞文学社、诗社。但蔡国其认为很多都是在作秀,是“给自己穿上一身华丽的衣服”。“成立的那天,找了很多‘临时演员’坐在下面,好像热热闹闹的。之后就再也没有活动了。不是有一群人真的热爱写作,是坚持不下去的。”

    一个月之前,隔壁的小元头村也成立了一个小元诗社。村支部书记重视这件事情,主动发起倡议,还特地请了镇上的文艺界人士施老师做社长,牵头组织。施老师之前受邀来马鸣老街文学社做过作品点评,他对马鸣老街文学社很认可。“村一级的文学组织就是应该聚焦一些,像马鸣他们写家乡事、身边事,这个思路就很好。”在他看来,村级文学社想要坚持下去,得满足两方面因素:一是村干部重视文学创作、文化建设,有营造文学氛围的意识;二是参与者们要有创作作品的意识,真心热爱写作,还得推举出一位靠谱的带头人。

    小元诗社多少是借了些力的,而马鸣老街文学社这种纯粹自发组织的社团,就显得更加珍贵和易碎。

    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啊。蔡国其跟记者诉苦,说俗气一点,就是两个字:没钱。

    打印小册子要不要钱?喝水要不要钱?定制文化衫要不要钱?外出采风,吃饭、车费都是要钱的!

    一次两次也就罢了,4年过去了,仅社长蔡国其和秘书部兼财务部主任屠利娟就倒搭进去了几千元。大家参与的热情也没有第一年的时候高涨了。“说工作时间调不开,我总不能硬逼着人家来参与活动吧。”蔡国其有时候也很无奈。为了让一次活动聚起更多人,时间总是一推再推。陆续还有三四个人和他说要退社,他也没拦着,让他们退掉了。

    2019年,蔡国其代表马鸣老街文学社参加了镇里组织的红色创投比赛,拿了个鼓励奖回来,奖金有3000元,但还是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这次去马鸣村,村干部告诉记者,村里已经给文学社申请了桐乡市名师工作室的项目,前不久刚刚批下来,马上就要公示了。“这个项目一年能资助文学社1万元的活动经费,持续三年。”他解释道,能解燃眉之急。

    文学社刚成立的时候,蔡国其有过很多远大理想。现在他都不怎么想了。

    还是要一步一步来。先是能在公开刊物上多发表几篇文章。再是让几位出色的文学社成员争取进桐乡市作家协会、嘉兴市作家协会。还有就是出本书,4年以来文学社积累了四五百篇作品,筛选一下出本书,要是能有人愿意去新华书店买就好了,卖5元钱还是8元钱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钱建荣的书法在里面,屠利娟的散文在里面,施玉良、屠婵娟、倪月鸣的诗歌也在里面。

    如果都不行。就不发表了,就藏在纸上,几十年以后老了翻一翻。“冬天的时候躲在角落翻翻也好的。”(记者 刘畅)

【纠错】 [责任编辑: 严曦梦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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